生态系统经济学：经济学家的视角（1）

生态系统的价值到底有多大？这是一个对于生态科学至关重要的问题。对于快速发展的人类社会来说，对生态资源的消耗和生态系统的破坏是不可避免的。我们都知道，保护生态系统对人类生存发展有帮助，但与此同时，针对生态系统的保护又会让人类付出巨大的经济代价。那么，该如何确定对生态系统的保护力度？

尽管一些生态学家或者环保主义者会认为生态是无价的，但从实务的角度出发，显然我们不可能这样认为，尤其是对于强调成本与收益分析的经济学者来说，毕竟连生命在经济学中都有所谓的“统计生命价值”。在经济学理论上，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当保护生态系统的边际成本恰好等于其边际收益时，正好是生态系统保护的最优水平。但在实践中，这一理论却很难发挥作用，主要原因在于，生态系统的经济价值，在实践中并不好去量化。

事实上，这些年来，许多生态学家一直在尝试着做这件事，尤其是在20世纪最后的十年。这一期间产生了一系列有影响力的研究成果，其中以当时马里兰大学教授Robert Costanza于1997年发表在Nature上的论文《The value of the world's ecosystem services and natural capital》为代表（下称Costanza 1997）。该论文指出，全球生态系统提供的服务价值大约为每年33万亿美元，约等于当年全球的总GDP（31.75万亿美元）。该论文被后面这一领域几乎所有论文所引用，截止到今天，总引用已经超过了三万次。

这篇文章的计算方法很简单：首先，综合了超过100篇研究的结论，得到了每种生态系统类型的单位价值（以公顷计量）；然后，将全球各类生态系统的面积和单位价值加总，即得到了全球生态系统服务的总价值。那么，这个核算方法真的合理吗？我在这里选择了作者原文针对开放海域（Open Ocean）生态系统服务价值的核算方法作为示例（括号内数字为1995年美元每公顷每年）：作者将开放海域的价值拆解为碳吸收（38）、营养循环（118）、生物控制（5）、生物生产（15）、原材料（0）、文化（76）等。基于这些结果求和，每公顷开放海域的生态系统价值是252美元（1995年）。考虑到全球有332亿公顷开放海域，其每年的总价值是8.38万亿美元。

这一结果合理吗？从生态学的角度出发，或许合理，毕竟对于地球来说，营养循环确实很重要。然而，从公众和决策者的角度出发，又不是那么合理。毕竟，在这些价值中，和人类最息息相关的还是生物生产的这15美元/公顷。如果使用这种数据来作为参考标准开展生态保护，那就非常荒谬了。尽管如此，这些结果却产生了非常广泛的影响力，并影响到整个研究领域的发展和决策者的决策。然而，这些数据事实上并不适合于决策参考，我们需要更加可靠的方法和数据，来衡量生态系统服务和功能的“真实”价值——而这是经济学家所擅长的领域。

近年来，随着环境经济学研究的拓展，许多经济学家开始将因果革命以来经济学领域发展出的新的方法、手段、数据，应用到生态系统的研究上，并取得了一系列卓越的研究成果，开辟了一条生态系统服务估值的新思路。在这里，我简单提了一些研究，来展示这些新方法、新数据、新思路在这一领域的研究潜力。

在这一领域，最具有前瞻性和洞见性的成果应属于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管理学院Charles Taylor教授和加州理工学院经济学Hannah Druckenmiller教授于2022年发表在经济学顶级期刊AER上的论文《Wetlands, Flooding, and the Clean Water Act》（下称TD 2022）。这篇论文事实上关注了美国的一项重要法案《清洁水法》（Clean Water Act），以及与之相关的一桩诉讼案：萨克特诉联邦环保署（EPA）案（2012）。根据美国的《清洁水法》，EPA有对美国水域内的湿地进行管辖的权力。而萨克特夫妇在爱达荷州的一块私人土地上进行建设，随后受到美国环境保护署（EPA）的制裁，指控他们违反了《清洁水法》中的湿地保护规定。该案件最终上诉至最高法院，而主要争议则是《清洁水法》中“美国水域”的定义。在2023年5月25日，美国最高法通过了一项5-4的裁决，大幅缩小了《清洁水法》中“美国水域”的定义，裁定只有与“永久水体”具有连续表面连接的湿地才受该法案的管辖。这一裁决限制了EPA 的权力，决定萨克特夫妇的土地不属于《清洁水法案》的管辖范围，他们不再需要获得许可即可进行开发。

可以预见，最高法的这一裁决和针对“美国水域”的新定义将会带来大量湿地的破坏，那么这些湿地的经济价值到底有多大？TD 2022正是想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尽管湿地的价值可能会非常多样化，但无论是从居民的角度，还是从决策者的角度，最重要的价值都在于湿地的水土保持和防洪功能。美国经常发生洪水，这些洪水会造成大量的经济损失，而湿地的存在可以减轻这些洪水所带来的损失。恰好，由于联邦洪水保险的存在，我们可以公开获取洪水与洪水保险理赔的信息，并以此来评估湿地对于洪水的影响。TD 2022发展了多种因果识别的方法（长差分、面板回归、流域识别等），并得到了接近一致的结论：在2001-2016年间，失去1公顷湿地带来的额外经济成本，大约为每年1840美元，在考虑通胀的情况下，这一数值仅相当于Costanza 1997中估计结果（仅考虑同类服务价值：防洪）的1/4。更重要的是，TD 2022的研究是基于美国背景进行的，而在其它国家，同样面积的湿地，其核算的经济价值可能远低于TD 2022的这一估计结果。因此，Costanza 1997可能过度夸大了湿地的生态价值。

湿地之外，另一种重要的生态系统是森林。近年来，许多经济学家开始探索森林的经济价值，这些研究主要集中在两方面。第一，森林可能会带来环境质量尤其是空气污染的改善，进而带来健康收益；第二，森林可能会带来更好的景观，从而带来周边房产价值的上升。事实上，无论是对于居民还是决策者，这两种收益都是更直观、更切身的收益，也是决策者在做出相关决策时尤其需要考虑的因素。

在第一个方面，目前已经有了一些很严谨的评估。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文章是密歇根大学商学院邹咏辰教授等人在2023年的工作论文《Urban Forests: Environmental Health Values and Risks》（下称Zou et al. 2023）。在这篇文章中，他们指出，北京市“百万亩造林”（共造林200万亩）让北京市的空气污染下降了4.2%，带来的健康收益大约为每年550亿元，即41.25万元/公顷，大约相当于1995年的3.5万美元/公顷。而根据其2024年最新一篇工作论文《Trade, Trees, and Lives》的估计，在巴西，这一数值大约为8.3万美元/公顷（1995年价格）。值得指出的是，这些研究都借助了一些非常特殊的识别手段例如风向等，因此这些估计都是相对较为严格的因果证据。

第二个方面，则同样有一些相关的估计。在Zou et al. 2023中，作者们使用了来自北京市的房地产交易数据评估了百万亩造林为房地产部门带来的经济收益，得到的结论是，造林区域周边2km内的房地产，其房价升值了大约10%左右，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涨幅。类似地，德州农工大学Liqing Li教授在论文《Environmental goods provision and gentrification: Evidence from MillionTreesNYC》中，利用纽约市的“百万棵树”计划，发现社区的树增加50%，会导致社区内房屋月租金上涨大约113刀。而在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Lu Han教授等人基于多伦多数据进行分析的论文《Cool cities: The value of urban trees》中，房屋周边每增加一棵树，房地产价值将上升0.45%，而一个邮政编码区（大约1平方公里）内每增加一棵树，总的经济收益将超过100加元。尽管基于这些结果难以估算出一公顷森林能带来多大的房地产经济收益，但考虑到房地产部门巨大的经济总量，可以料想这一效应难以忽视。尽管如此，这两类价值在传统生态学家关于森林价值的评估中，都常常被忽视，但它们恰恰是居民和决策者最需要关心的部分。

湿地与森林，正是所有生态系统中被认为最有价值的两个生态系统。根据上面的一些分析，从经济学和经济价值的角度出发，在许多生态学家开展的生态系统价值评估中，湿地的价值可能常常被高估，而森林的价值可能被低估，尤其是人口聚居区的温带森林。这些差异可能来源于生态学家和经济学家价值理念的不同：对于生态学家而言，生态系统的生态功能可能更重要一些，普通民众所重视的那些可能并不重要；然而，对于经济学家来说，我们更关注的是和人类生活切实相关的那部分——比如健康，比如房产，而不是过于遥远的地球营养循环价值。我们在保护生态系统的同时，不应忘记，保护自然，终极目的永远是为了保护人类的利益本身。

参考文献

1. Costanza, R., d'Arge, R., De Groot, R., Farber, S., Grasso, M., Hannon, B., ... & Van Den Belt, M. (1997). The value of the world's ecosystem services and natural capital. nature, 387(6630), 253-260.
2. Taylor, C. A., & Druckenmiller, H. (2022). Wetlands, flooding, and the clean water act.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12(4), 1334-1363.
3. Xing, J., Hu, Z., Xia, F., Xu, J., & Zou, E. (2023). Urban Forests: Environmental Health Values and Risks (No. w31554).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4. Du, X., Li, L., & Zou, E. (2024). Trade, Trees, and Lives (No. w33143).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5. Li, L. (2023). Environmental goods provision and gentrification: Evidence from MillionTreesNYC.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120, 102828.
6. Han, L., Heblich, S., Timmins, C., & Zylberberg, Y. (2024). Cool cities: The value of urban trees (No. w32063).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山河随想录」，2024-11-22。